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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章 种民与功德（第1页）

次日一早，刘羡便领着数十名亲随，径直前往梓潼城西北十三里处的老君山。

相比于剑阁以北的高耸地势，梓潼的山势虽说还有明显的起伏，但已难说险峻。沿路走来，不时可以看到农人于田中施肥，妇人在茅屋前缫丝...

暮色渐合，梓潼城头的风开始带着几分凉意。李盛立于城楼之上，目送最后一队猎归的士卒穿过吊桥，甲叶在残阳下泛着暗金光泽。他手中握着一卷尚未批阅的军报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竹简边缘??那是邓仪自涪县传来的急讯，言及汉中军已突破剑阁防线，正沿潼水东岸南下。战马嘶鸣声隐隐自北面传来，如针尖刺入耳膜。

“主公。”刘羡缓步登楼，衣袖沾着山间露水，“岳裕方才献策，欲遣死士焚毁上游浮桥，阻其三日。”

李盛摇头：“不可。若烧桥，则百姓渡江无路，反陷我于不义。”他顿了顿，目光落在远处起伏的梓林，“令张光率五百精骑绕至卧龙山后，掘沟断道，伪作山崩之状；再使陈阶持白幡出城，佯称愿降，诱其前锋深入谷地。此间伏兵三千，足可歼敌一部。”

刘羡默然片刻，低声道：“然则陈阶乃新附之臣，恐其临阵生变。”

“正因其新附，方可用之。”李盛唇角微扬，“彼若忠，则建奇功；若叛，则除隐患。一举两得。”

话音未落，城外忽起号角。斥候飞马来报：汉中军前部已抵十里亭，领军者正是李离亲弟李衍，旗上书“复汉讨逆”四字，随行有青城山道士十余人，皆披鹤氅执桃木剑，立于阵前诵经作法。百姓闻之，多有跪拜叩首者。

刘羡面色骤变：“天师道竟真与其联手！”

李盛冷笑：“不过是借神鬼之名惑众耳。传我令，明日辰时开城门，放流民入城避难??凡携粮者优先，空手者次之。另命城中医者设棚施药，就说‘安乐公体恤苍生，不忍战火殃及无辜’。”

“若贼军趁机攻城？”

“彼既打着仁义旗号，便不敢公然屠戮妇孺。且我看那李衍，年少气盛，必急于立功，见我示弱，定会轻进。”李盛将竹简掷于案上，“你速往各营传令：今夜秣马厉兵，子时换装布防，以红巾系臂为号。待其半渡之时，两岸强弩齐发，再以火牛冲阵。”

刘羡领命而去。李盛独坐城楼，望着天边最后一抹血色沉入山脊。他知道，这一战不仅关乎疆土得失，更是一场人心之争。若败，则巴蜀尽失；若胜，却未必能得民心归附。毕竟，在百姓眼中，谁执汉室正统之名，谁便是天命所归。

次日凌晨，浓雾弥漫江面。李衍果然中计，率八千步卒涉水南渡。当先头部队踏上南岸时，忽听鼓声震天，两侧山崖滚木?石如雨而下，紧接着数百头角缚利刃、身披浸油麻布的牛群被点燃驱赶，咆哮着冲入敌阵。汉中军大乱，溃不成军。李盛亲率主力从城中杀出，斩首三千余级，俘获器械无数。

捷报送至成都当日，李雄正在宫中设宴款待诸将。闻讯起身，手中酒爵落地碎裂。众将哗然之际，他却仰天大笑：“好！好一个安乐公！”随即命人取来帛书一封，递与陈恢：“范公手札，昨夜送达。”

陈恢展信细读，脸色由白转青。信中只八字：“天命在汉，非人力可违。”

殿内鸦雀无声。良久，陈恢缓缓卷起帛书，问：“范小祭酒……当真如此说？”

“不止。”李雄平静道，“青城山八十四位祭酒联名上表，谓李离乃‘承天应运之君’，劝我等归顺。父言，若拒之，则道门自此与成都国断交。”

此语如雷霆贯耳。陈恢猛地站起，桌案掀翻，杯盘坠地。他环视四周，见诸将神色动摇，唯有邓仪紧握刀柄，双目喷火。

“荒谬！”邓仪怒喝，“彼辈不过贪图富贵，妄托天命！当年刘备入蜀，亦曾许以重利，终被诸葛丞相识破。今日之事，何其相似！”

“可诸葛丞相并未否定天师道。”一人低声插话。众人循声望去，竟是李班??李雄庶弟，素以温良著称。“先祖创业之初，亦赖青城山相助。今若背道而驰，恐失根本。”

“住口！”李雄厉声喝止，却掩不住声音颤抖，“你可知此言意味着什么？”

意味着背叛。意味着数十年基业或将倾覆。意味着他们这些自称“晋庭汉裔”的割据者，终究敌不过一个“正统”之名。

陈恢闭目良久，忽问：“李期何在？”

侍者答：“世子昨夜染疾，卧床不起。”

陈恢睁眼，眸光如刀：“既是染病，为何不见医官进出？”

无人应答。空气凝滞如铅。

他忽然明白了什么。转身直视李雄：“你早知今日，是也不是？所以才允李越等人蹴鞠嬉戏，麻痹我心？”

李雄沉默。

“那你告诉我，”陈恢一字一顿，“若我举兵清君侧，诛佞臣以谢天下，可还来得及挽回天师道之心？”

“来不及了。”门外传来苍老声音。众人回头，只见范长生之侄范贲拄杖而入，身后跟着七名黑袍祭酒，皆面覆玄纱。“昨夜子时，青城山已降下神谕：四月十七，赤星现于西南，主更易天命。今晨观象台确认，赤星正当成都上空。”

殿内一片死寂。连最桀骜的武将也低下头颅??在蜀地百姓心中，星辰异象比刀剑更具威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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